作者手记 “老有所养”:一个让我们感到沉重的话题

日期:2023-12-10 作者: 产品中心

  拙文《供需与结构:中国社会养老服务体系建构的逻辑——基于六城市养老机构的实证调查》有幸在《社会学研究》2022年第6期发表,很谢谢编辑部给我这样一个机会,以手记的形式谈谈自己多年来研究养老问题的体会。

  “老有所养”是一个当我们面对千千万万个年迈父母那一双双渴望求助而又忐忑不安的眼睛时所一定要考虑的问题。我们拿什么让他们老有所养?我们能否担当起“老有所养”的重任,这不是一个简单的话题。我从事养老问题研究多年,在早期带领学生去社区进行实践教学和建立学院教学实习基地的过程中,经常会与社区干部打交道。在实践中我们观察到,社区层面面对的最明显问题就是养老。他们对于养老问题的认识和服务经历了一个发展过程,从最初为老年人提供娱乐场所、组织文体活动发展到建立老年日间照料中心和老年康复服务中心,再后来发展到建立医养结合、运用医疗与社区养老机构相结合的方式为老年人提供服务,使半自理、不能自理老人有所依托。后续我们的调查团队先后奔赴全国十几个省市和地区共50多个社区和养老机构,进行了深度访谈和问卷调查,获得珍贵的一手资料。在此基础上,对我国目前存在的几种养老模式进行了探索,对社区服务体系与机构服务体系在需求与供给方面的情况做了调研,撰写了几篇关于养老服务的文章。然而,经过多年的实践与研究,至今我们感到一些养老问题仍没能很好地解决。尽管近年来我国养老服务各方面建设已突飞猛进,老年人对于养老需求一直处与上涨的趋势,但我们的养老服务没有真正深入到本质,没有从根本上满足我国目前2亿多老年人的养老需求。养老模式问题曾经困扰了我们很长时间,随着我们国家老龄化程度的不断加深,哪种养老服务方式更适合我国老年人仍为当下学界讨论的热门话题。

  从老年人的选择意愿来看,居家养老为最佳方式,但是由于城市化和现代工业与科技带来的生活方式的转变,家庭规模小型化,由家庭提供养老慢慢的变不现实。而机构养老又囿于中国传统的孝文化影响以及经济承担接受的能力等原因难以承担主要服务供给的角色。由此,一种既离家不远又能享受专业照护的社区养老方式被人们所接受。然而,这样我们的养老问题就解决了吗?实际上养老问题及其对养老问题的研究在政策、制度层面依然没能很好地解决,仍然呈现出我在论文中谈到的养老服务非体系化与碎片化现象。

  上述问题直接引发了我对养老服务体系建立以及如何建立的深度思考。关于建立养老服务体系,人们容易达成共识,但关于如何建立养老服务体系却常常陷入困境,摆在我们面前的养老问题已形成系统性困难,而我们的养老服务体系却以非系统化和碎片化形式出现,这涉及诸多问题,其中养老服务体系中的供需结构如何平衡是个关键问题。众所周知,“养老服务体系”是一个内涵比较丰富的概念,是一个“老年人在生活中获得全方位养老服务的支持系统”,供需结构平衡是重点。已有的研究更多关注养老服务的模式、内容、供给等方面,而忽略了老年群体的实际养老需求,导致养老机构出现服务供需不匹配、资源难以整合、管理效率低下、满意度不尽如人意等问题。因此,只有了解当前养老服务内容、老年人需要何种服务,才能从根本上解决老年人的养老问题,促进我国养老服务事业的可持续发展。从多年来的养老服务实践来看,养老服务体系建构方面的整体部署与设计还要一直完善,还面临着诸多理论与实践问题,其中比较突出的就是养老服务体系建设的结构问题,如供需结构、供给整体的结构、政策结构、行动结构,等等,这些结构应该放在怎样的框架下去思考,是基于老年人的需求还是国家供给模式,是基于政策制度框架还是大众对于养老服务体系的认同等,尚缺乏深入的思考。

  之所以说养老需要系统性服务、要建立服务体系,是因为养老本身既是一个系统性问题,又是一个责任结构问题。可归纳为各方责任分担。从政府角度看,积极制定与养老制度相关的政策法规以发挥其引导和监督作用;从社会组织角度看,积极协助政府充分的发挥养老服务的功能与作用;从社区及家庭的方面出发,则是充分的发挥其参与养老服务的积极性与责任感。如何建立这种服务系统,如何把各方责任整合为一种服务体系,这是我一直在思考的问题。这种各方责任的着眼点仍然是服务供给方,从服务整体的结构来研究服务体系的建构,这也成为研究民生问题的重点。我们调查团队曾经在全国多个社区进行实地调研,在此基础上,我们试图把社区养老服务供给主体作为养老服务体系建构的一种视角,把结构化理论作为解释框架,认为结构化原则对养老服务供给主体的形成具有决定性的作用。据此,我们集中研究了养老服务供给主体的行动特征与供给效果;从结构化理论出发分析主体行动对于社会结构具有的影响;三种养老服务供给主体对于服务体系或制度存在的影响等。后续又对主体的角色定位对养老服务供给机制的影响与作用,养老服务供给主体的行动在强化社会结构中的制度监管、规则制约等进行了研究。

  我们发现,上述研究对于我国养老服务体系的建立只是考虑单方面的供给问题,没有将老年人的需求考虑进去,没有把老年人作为养老服务体系中的主体来看待,这样很难建立起真正的可持续发展的养老服务体系。只有在供给与需求平衡中才能建立起良性循环的养老服务体系,才能保障养老服务体系是作为系统而不是碎片化和非体系化存在。基于这种思考,我们以《供需与结构:中国社会养老服务体系建构的逻辑》为题撰写文章,呈现我们的思考(赵一红,2020)。

  在多年的调研中,我们大致了解了我国养老服务体系中供需失衡状况,即在养老服务供给方面,机构养老服务的资源和人力集中,能较好地提供日常照料和医疗保健等专业性服务,但可能对老年人精神层面的关怀不够。事实上,无论家庭养老还是机构养老都很难满足老年人对于实现自我价值、积极进行社会参与的需求。相比之下,社区居家养老服务供给能够较全面满足了老年人的多样化需求。社区居家养老服务日间照料能够给大家提供日常照护,社区医院、诊所能满足老年人的医疗保健需求,文化活动和交流为老年人提供了丰富的精神滋养。同时老年人再就业平台等中介组织为其社会参与提供了机会。但是,在全国范围内,有条件居住在这类社区的老年人并不多,相当一部分老年人没有这种社区居家养老的门槛。在养老服务需求方面,随着高龄老人、失能老人的比重增加,老年人的日常生活照料负担加重;随着老年人寿命的延长,生理机能下降,医疗需求大大増加;老年群体受教育程度、综合素养的提高,也导致其精神文化需求、社会参与需求的增加,凡此种种都向我们提出快速建立供需平衡的养老服务体系的要求。

  根据经济学供需原理,人口老龄化背景下我国城市养老服务体系建设研究表明,要实现供需平衡,就应该同时调整供需量使其相等。供给和需求是养老服务体系的两个重要环节,虽然养老服务生产即消费的特点使得其供给不具有弹性,无法依照需求的状况随时进行供给调整,二者很难达到完全匹配的状态。但二者的匹配程度越高,服务就会得到越充分的“消费”,也就表明整个养老服务体系趋于完善并可持续发展。因此在研究中要尽可能地用合理、科学的方式来了解需求,并按照需求提供养老服务,以期能在更大程度上实现供需之间的平衡。这样的一个过程的前提是要对服务需求方的特征以及需求内容有整体上的认识和了解。基于这一研究思路,我们的调查选择养老机构为对象,养老机构能直接为当前庞大的老年群体提供更有明确的目的性的服务。然而,本次调查却发现,机构养老服务需求巨大,但机构养老服务发展任旧存在滞后性、针对性不足、精准性较差等问题,究其原因是我国养老机构无法准确识别老年人的实际服务需求,无法将潜在需求转化为有效需求。因此,课题组通过实地调研和问卷调查,集中对我国机构养老服务供需做出准确甄别、客观论述,进而探讨怎么来实现养老服务资源的有效配置。研究认为,要加快制定我国机构养老服务评估体系与标准,将其纳入养老机构考核范畴。上述调查表现出的供需结构失调、匹配度差异的问题,要求我们在未来养老服务体系建设方面更多关注供需的结构性问题。一方面,随时代发展传统的养老方式受到挑战,老年人期待更高层次的服务方式提供,这个更高层次的服务不只是硬件设施,而是更精准的标准化服务;另一方面,从发达地区到中等发达地区再到落后地区,都要建立起全方位、立体式的共享共治并适合本地区的养老服务体系。

  在研究过程中我体会最深的是,对于养老服务体系的建立我们始终在路上。从2000年至今,我国养老服务进入体系化建设的新阶段。2000年2月国务院办公厅在相关文件中精确指出,我国养老服务要走“在供养方式上坚持以居家为基础、以社区为依托、以社会福利机构养老为补充的发展趋势”的社会福利社会化道路(《国务院办公厅转发民政部等部门文件关于加快实现社会福利社会化意见的通知》([2000]19号))。2006年全国老龄委办公室和发展改革委等10部委联合出台的《关于加快发展养老服务业意见的通知》中指出,要“逐步建立和完善以居家养老为基础、社区服务为依托、机构养老为补充的服务体系”,明确要通过三种模式来发展养老服务,且提出了不同模式的定位。2010年政府工作报告中正式提出“社会养老服务体系”这一概念,意味着我国养老服务体系已初具框架。2011年《社会养老服务体系建设规划(2011-2015)》的发布更是显示出养老服务体系建设成为国务院工作要求的重要组成部分。在2019年10月31日通过的《中央关于坚持和完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制度、推进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中,关于我国养老服务体系建设的未来发展趋势,更是提出了“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加快建设居家社区机构相协调、医养康养相结合的养老服务体系”的总体原则。2021年11月国家发改委颁布了《“十四五”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工程和托育建设实施方案》,提出在“十四五”期间建立养老服务工程和失能与半失能老年人的养育问题。上述种种都表明我国在国家和政府层面对于养老服务体系建立做出了持续不断的努力。

  当前,我国养老事业的发展还面临着两大问题,一个是未富先老,另一个是由于区域经济发展不平衡所导致的养老服务发展的不平衡,这种不平衡特别是在城乡之间表现得尤为突出。由此,养老服务体系如何避免非体系化现象就被提上议事日程。真正的养老服务体系的建构是以各种制度因素、组织因素、社会关系因素形成的联合体为标志。我国地域发展不平衡,对于养老资源的占有也表现出收入分配上的差距与贫富地区上的差距,如何改变这种结构失衡与公共资源不均、如何在社会再生产过程中运用规则与资源等,正是运用社会结构视角处理问题的关键,我们的文章题目“供需与结构的视角”也源于此。我们想说明的是,结构与行动构成了社会实践再生产过程中的维度,在这种维度下行动者对社会结构能够产生积极影响。这种影响主要体现在社会制度下再生产的互动过程中,即供给主体各自行为的互动结构及其对于养老服务供给制度的形成和影响。因此,当前养老服务实践过程中的行动者对于养老服务制度建构乃至体系建构都起着关键性的作用。那么,这个行动者到底是谁、应该是谁,这是我们下一步要深入研究的问题。


首页
电话
短信
联系